在火车票还是那张红底白框的软纸片的时候,买车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那时还没有网络售票,更谈不上实名制。虽然东北地区的铁路运输相对发达,但从鹤岗到哈尔滨,却是鹤岗人乘铁路外出的唯一通道。在那个黄牛盛行的年代,这种供不应求的“硬通货”,自然成了他们垄断的对象。我至今仍记得,新世纪广场上,如今挂着蜜雪冰城招牌的地方,十余年前曾有一块巨大的写着“火车票代售”的蓝底白字招牌。而在火车站对面的某个欧式小区里,还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黑屋,隔着铁窗,里面坐着一个操作电脑的人。他会从桌上厚厚一叠红色车票中,抽出一张你在售票窗口根本买不到的、前往哈尔滨的车票(他的手里还有哈尔滨前往北京等热门线路的车票)。这门生意,甚至延续到了实名制之后——只不过那时他递出的,是一张印着陌生人名字的车票。没人说得清这行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,或许是进站可以刷身份证之后?又或许是网络售票彻底普及之后?甚至去年国庆回家买不到回上海的票的时候,或许是死马当作活马医,我爸还拉着我寻找了那间小黑屋,可寻了半天,它早已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去哈尔滨的火车,那时一共有三趟:白天那趟,从早上六点一直晃悠到下午三点,几乎没什么人坐;晚上的两趟,一趟是八点多从鹤岗出发,凌晨五点就能到哈尔滨站;另一趟则稍晚些,十一点多出发,第二天近八点才到。我至今仍偏爱这种夕发朝至的列车——不仅省下一晚住宿费,白天的时间也一点没浪费。当然,这一切的前提是,你能在车上睡个好觉。要是碰上打呼噜的就老实了。开车后会有列车员换票:他会用一个大大的本子,收上你的车票,然后再递给你一张“卧铺卡”;等你快到站的时候,列车员在提醒你要下车的同时,再把火车票还给你。每到晚上十点钟,整个列车的灯光就会准时关闭,如今的人们会在熄灯后继续盯着发光的屏幕,但当时大家都齐刷刷地躺在床上入眠了。记得某个半夜醒来上厕所,爬上卧铺前偶然掀开窗帘的一角,看到星光洒满原野,把大地染成银白,那是我见过的最浩瀚的星空。列车就在这星辉斑斓的大地上穿行,载着无数人的理想与明天。
更远的旅途,比如佳木斯到北京,就要在车厢上进行一些社交活动了。18年2月我奶带我从北京返回佳木斯,对铺的老太太也带着从北京游玩归来的孙子。两个素昧平生的老人相谈甚欢,给我和那个小朋友合了好多张影,还让我们俩互加了微信。前两年我翻通讯录时还看到了他,他的头像换成了雷电将军,点开聊天页面一看,果然是把我删了。我坐过最久的一趟火车,是从佳木斯到烟台,这趟列车至今仍然在运行,全程近40个小时,要在车上度过两个夜晚。同行的长辈们打了一整天的扑克,我蜷在中铺,看着他们出牌、谈笑,时光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中缓缓流逝。再往后的远行,都交给了飞机,我终究没有那么多时光可以慷慨地交付给旅途。
第一次坐火车的经历已不可考,但我第一次坐高铁,是在2013年,哈大高铁开通还不到一年。对高铁的初体验,如今印象已很模糊,更未意识到:从前一天一夜的行程,如今不到四个小时就能抵达,这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。直到2018年哈佳快速铁路通车,高铁才真正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到了22年末鹤岗开通了(伪)高铁(其实是160km/h的立及甬),反而意义寥寥,因为速度实在太慢,而且最远也只到哈尔滨,远不如直接去佳木斯坐动车更方便快捷。至于动卧,我只坐过一回,从天津西坐到上海南,环境确实比传统的卧铺好,但是160km/h的票价和300km/h差不多(卧铺甚至更贵,虽然确实打折力度比较大),这让我望而却步。
叽里咕噜说了这么半天,其实是为了与纸质报销凭证好好做一个告别。纸质的车票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并不仅仅是一张“车票”,每一张票都代表着一篇故事,收藏着一段时光,满载着我们的回忆。从今往后,除了跨境列车和非联网的线路(例如上海的金山铁路),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那张熟悉的票纸了。因此刚刚,2025年9月30日,我在上海松江站打印出了我的最后一张纸质报销凭证。
我时常怀疑铁总内部出现了内鬼,从上海南站普速列车全部外迁到上海松江站,配套设施和交通衔接却一点没建设,到逆天的区间票限售(我承认区间票的初衷是好的,但是终点到上海南站的车,从起点到上海虹桥站竟然一张票都不放,这谁绷得住),再到如今纸质凭证停用,不知道是不是铁路总公司太缺钱的缘故。但是时代的车轮总是在滚滚向前,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,可能明天就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。等到几十年后,或许连“买票”这个环节,都会成为历史。
而那时,会不会还有人记得,曾经有一张红色或蓝色的纸片,承载过那么多出发与抵达的故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