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向认为从我的卧室向外望去的景色是很美的。近处的街道和楼宇,稍远处的平安宝塔,以及远方的旷野与群山,构成了一幅肃穆的油画。而占据了这幅画面上方更大部分的,是变幻着不同色彩的,我最喜欢的那片天空。从澄澈纯粹的蓝,到柔和的橙色晚霞,这方天空不需要很高的鲜明度,就会让我感到宁静与闲适。这扇窗户朝北,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不会有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,但又因为窗外没有任何遮挡,室内也不会觉得特别昏暗。只有在夏天,傍晚时太阳移动到西北方,那抹夕阳的余晖才会穿过窗户,斜斜地照在我的书桌上。到了元宵节,成千上万的人涌到欣虹湖边时,我只需要倚在这扇窗之前,就可以欣赏到半空中绚丽的烟花。
但是今年却看不到了。距离本应团圆的元宵节还有一个星期,我却要背上厚厚的行囊,踏上离乡的列车。
依稀记得一个月前坐飞机回家时的情景。透过舷窗往下看,云层下方是比云更加洁白的雪原。踏出机舱的那一刻,最先唤醒的是嗅觉:那股纯粹的、清爽的、不掺一丝杂质的冷空气,直直地撞进鼻腔,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。这就是家的味道啊。我贪婪地呼吸着,任由那股寒意从气管蔓延到肺里。这冷并不像上海的冷那样让我瑟瑟发抖,反而让我精神抖擞。
而此刻,当我再次离乡,大地依旧冰封。列车缓缓启动,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。我望着这片正在远去的土地,思绪万千。
年少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
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
如今的我,仍然年少,远远称不上“识尽愁滋味”,却也终于在离与归的往复中,初尝了那一缕愁的滋味。而在这些愁滋味中,最浓烈的一股,仍旧是乡愁。
初冬时,身在南方的我,总能在朋友圈里看见北方的同学与朋友炫耀今年的第一场雪。看着照片里那漫天飞舞的雪花,看着那些兴奋地伸出手去接雪的人们,我并不觉得羡慕,更不会感到急切。因为我知道,再等两个月,等我回家,我自然能见到雪:我是东北人,雪于我,是故乡的标配,是理所当然的存在。
可是今年,当我真正回到家,看着地上已经被风吹拂过、被人踩过、被扫雪车推过的积雪时,我才忽然意识到:这场雪,不是初雪。
我想要的那场雪,是初雪。是五颜六色的世界在某一个清晨被悄然覆盖成一片洁白的那个瞬间——灰的屋顶白了,黄的枯草白了,黑的枝丫也白了。那是一种霸道的、不容分说的统一,是一场天地间最盛大的覆盖。可这场雪,永远发生在我离家千里之时。它在我缺席的日子里悄然而至,把那个瞬间留给那些不用离开的人,然后在我回来的时候,只留给我一地残雪。
我并不是再也看不到雪了。我仍然能看到积雪,能在路边抓起一把团成雪球,能在开车经过时看见田野里斑驳的白色。但我永远错过了那场初雪,错过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,在一夜之间变成纯白的那一刻。就像那扇卧室的窗,它还会迎来无数个清晨与黄昏,却很难等到那个凭窗远眺的人。
我的世界,再无初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