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石头更长久

清明时节雨纷纷,我沿着长江溯流而上,从巫山、奉节、万州、涪陵,一路走进了重庆主城的魔幻与烟火。

船行长江上,“两岸连山,略无阙处;重岩叠嶂,隐天蔽日。”举目远眺,一座又一座的山层层叠叠铺向天边,村落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群山的褶皱里,蜿蜒的山路若隐若现,有背着扁担的农人缓慢地走在上面。江流蜿蜒,转过一处江湾,视野忽然收窄,崖壁从远处猛地贴近,渐渐变得垂直,逼得我不自觉地扬起头。长江像一把刀,硬生生在两山之间切出一道垂直的山谷,这便是瞿塘峡了。崖壁上有猿猴跃来跃去,可惜终究没听见那“两岸猿声啼不住”。次日登上赤甲山,在三峡之巅俯瞰瞿塘峡,碧绿的江水自白帝城蜿蜒而来,穿过夔门,从赤甲白盐之间奔腾而过,向着更远的山峦流去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李白写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”,不是夸张,是白描。

在巫山,神女大扶梯从江畔一路向上,延伸到山顶,串联起从山脚到山巅的每一条街道;而在涪陵,我却乘着另一部扶梯一路向下,潜入四十余米的江底,去看白鹤梁。三峡大坝蓄水后,白鹤梁上的那些题刻便永远沉在了江底。白鹤梁见证了数千年的兴衰,承载了古今无数人的感叹,如今只得沉默在长江深处。“石鱼出水,以兆丰年”,可下一次石鱼露出水面,或许是千万年以后的事了。到那时,沧海桑田,长江或许已经改道,甚至不复存在。

虽然对重庆的山早已有所耳闻,但真正进入重庆主城区,我才知道什么叫“山城”。楼房建在陡峭的崖壁上,一个广场竟同时是江畔高楼的22楼、半山腰高楼的12楼和山顶楼房的1楼。车辆上一秒还在嘉陵江的桥梁上飞驰,下一秒就钻入朝天门的隧道里。坐地铁要上到商场的三楼,本以为是露天的轻轨,出站后竟然还是地下的隧道。在重庆的三天,我几乎没找到过平地,每天都在上坡下坡、爬台阶。

我无法想象重庆的先民们是怎么在这般陡峭的地方建起楼房的。后来我明白了,这种逢山开路、遇水搭桥的劲头,早刻进了这座城市的骨子里。抗战时期,重庆经历无数次轰炸,却始终保持着“愈炸愈勇”“愈炸愈强”的坚韧;建国后,工人们克服种种技术难题,仅用两年就建起雄伟的重庆大礼堂;三峡移民时期,百万儿女告别故土,为了长江安澜,为了下游安澜,他们背起行囊,把故乡沉进江底,把根扎进新的土地。

这种逢山开路的坚韧与热情,不仅铸就在崖壁上,也沸腾在街头巷尾的市井烟火中。或许是为了抵御江畔长年累月的湿冷,又或许是骨子里天生自带的那股不屈的火辣劲儿,这里的滋味如同重庆人的性格一般热烈直白。万州烤鱼的焦香、豆花饭的朴实、红油火锅的沸腾、豌杂面的浓郁……每一口都热辣滚烫,它不仅刺激着味蕾,驱散了清明时节的阴雨,更熨帖了这几天连续爬坡上坎带来的疲惫。在这翻滚的红汤里,我似乎尝到了这座城市最鲜活的生命力。

这一程,从巫山到重庆,从千年题刻到山城烟火,我看见了长江的壮阔,也看见了时间的厚重。江水奔流不息,城市向上生长,而人在其间,渺小又坚韧。

石鱼终将出水,只是要等很久很久。
但有些东西,比石头更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