捡回一段从前的自己

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,我的语文老师,也是班主任,给我们布置了一项任务:每天写一篇日记。似懂非懂的我,总是把这件事拖到一天的最后。先是找来一个崭新的稿纸本,在第一行郑重地写下老师教的格式:几月几日,天气如何。然后呢?我停住笔,回想老师说过的话:什么是日记?日记就是记下一天中发生的事。于是,我在本子上写:早上吃了一个煎鸡蛋,白天上了语文课、数学课,晚上吃完饭看了电视。到了检查作业的环节,我把日记拿给妈妈看。妈妈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(大概在努力辨认我写的到底是什么字),然后对我说:“你这写的都是些流水账!”年幼的我哪里知道“流水账”是什么意思,心想:流水账嘛,那肯定是夸我写得像行云流水一样顺畅。

等到四五年级,为了坐实自己“时间管理大师”的人设(?),我决定随身携带一个黑色皮质小笔记本,用精确到秒的精度记录生活。当然,记录的内容依旧十分淳朴,比如“17:02:43 我从车上跳了下来”。我也没能坚持几天,没过多久,就因为记录太过繁琐(其实主要还是兜里揣个笔记本实在太沉了)而终止了这项计划。

一晃到了高三,某天,班主任(这回是数学老师)给每人发了一个本子,让我们写日记交给他看。“你们要是有什么学习方法或心态上的问题,就写在日记里,老师了解了才好帮你们调节~”但我真的没什么问题啊,每天除了刷题还是刷题。我总不能把暗恋谁的那些胡思乱想写进去给班主任看吧!再说了,就他那水平,不把我聊emo就不错了。所以,我一个字都没写,只在老师突然说要收本子时,胡乱凑了两行字上去。后来日记发下来,老师特地表扬了班里一位神人,因为他在日记里写满了自己对数学题的思考。再后来,这件事就再没人提起了。大概是高三事情太多,也或许是老师发现,我们大多数人压根不愿意配合。

直到现在,某一天,我突然意识到,时间在缓慢地流逝,而自己好像什么也没留下。我明明也做了不少事,可随着记忆慢慢变淡,那些当时觉得有趣、有意义、有感触的片段,就这么被遗忘了。这让我隐隐生出一种一事无成的挫败感,看着别人丰富多彩的生活,愈发觉得自己的日常枯燥无味。但事实真是这样吗?

于是,我开始试着随手记下一些东西。不是对一整天的总结,而是捕捉某一刻的瞬时感受——做过的事,忽然冒出的念头,看到的风景,都被我悉数留存。大多数时候只是寥寥几句,有时甚至不成句子,只是分享了几张照片。但坚持了一段时间后回头翻看,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瞬间又重新浮现在眼前。我看见自己在某个普通午后完成了一件小事时小小的得意,也看见某个夜晚突如其来的低落和后来慢慢想通的过程。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录,并没有多么精彩,却让那段日子变得真实、可感。我才发现,时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荒废,原来我做了很多事。每一次回看,都像捡回一段从前的自己。

这就是我重新开始记录的原因。日记从来不该是一项任务,也不是写给别人看的东西。它更像是我们悄悄埋下的,留给未来自己的一份宝藏。在日复一日看似平淡的生活里,把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收集起来,哪怕再微小,也是在告诉自己:我来过,我感受过,这一切都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