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就在那里

在此次吉隆口岸的灾害之前,泥石流在我心中始终排不上灾害榜单的前列。比起地震时地壳断裂的轰鸣、火山喷发时遮天蔽日的灰烬、海啸席卷时吞噬一切的巨浪,泥石流似乎只是石头从山坡上滚落下来,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危害。直到我看见口岸被抹平前后的对比影像:公路、国门、停车场,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被物理意义上地夷为平地,仿佛从未存在。那一刻,我真正意识到了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,并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羞愧。

对于地球而言,这只是随手拂去了桌面上的尘埃。一次冰崩,一次坍塌,不过是亿万年历史中稀松平常的一瞬。而对于吉隆口岸及下游尼泊尔的居民,便是灭顶之灾。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比,让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:所谓“人定胜天”,不过是我们站在悬崖边,却仍旧自以为是地夸下的海口。

曾几何时,我们总认为大自然虽大,只要人心齐便可泰山移。愚公移山的故事被一代代人传颂,我们习惯于将“奋斗”与“征服”画上等号。但近年来,随着气候变化,越来越多的天灾像一盆盆冷水,浇醒了这种集体性的自负。在天灾面前,人类不仅是渺小的,甚至是微不足道的。我们连“抵抗”的资格都勉强,更多时候能做的只有“承受”与“重建”。

就在这种无力感中,我开始重新审视人类与自然的关系,并不可遏制地将这种思考推衍至个人与社会、与国家的关系。当大地的震颤可以轻易抹去一座口岸时,个人的命运在国家政策与社会浪潮面前,又何尝不是如此?土木行业的同仁们辛苦半生积累的经验与技术,在国家产业结构调整面前瞬间贬值;虚拟货币的狂热信徒们曾信誓旦旦要颠覆金融秩序,一纸禁令下来,一切便灰飞烟灭。你觉得自己已经爬到了山巅,却发现另有人轻轻一指,山就变了形状。

那么问题来了:在时代的洪流中,我们究竟如何才能具有“鲁棒性”?如何才能独善其身?

我思来想去,没有答案。愈发觉得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不过是一句漂亮的自我安慰。如果上天真的将视线投向了你,你上升还是坠落,岂是个人能够决定的?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。于是想起长者那句话:“一个人的命运啊,当然要靠自我奋斗,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。”细想起来,自我奋斗在那不可抗拒的“历史进程”面前,倒真成了“微小的贡献”。又比如进入交大以来,我收获的最大教训便是“选择大于努力”。这让我从高中时期的“只顾奋斗不问前程”中第一次抬起头,审视自己的未来。

这又牵扯出另一个难题:如何区分“随波逐流”与“顺应时代潮流”?如何界定“坚持自我”与“墨守成规”?随波逐流是被动的、盲目的,顺应潮流却是主动的、有意识的。但这个区分标准在实际操作中模糊得几乎无用。坚持自我固然可贵,可如果时代早已翻篇而你仍在原地,那坚持就成了固执的代名词。我至今没有思考出好的方案,也许这本就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。

但山就在这里。吉隆口岸的悲剧固然惨烈,可我们无法放弃这处要地,无论如何都要把口岸重建起来。个人的力量固然渺小,时代的浪潮固然无情,可我们依然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,不能因为计算了利弊就放弃道德与底线。

英雄史观与群众史观的争论仍在继续,但历史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。每一个“微小贡献”的个体汇聚在一起,就是推动时代的力量本身。我们抱怨浪潮无情,却忘了浪潮正是由每一滴水构成的。你随波逐流,你便是被动的水滴;你坚持向前,你便成了浪潮的一部分。这两者之间的差别,或许才是“选择”真正的意义所在。

山就在那里。它沉默,它伟岸,它偶尔发怒。我们无法将它移走,也无法祈求它永远温柔。我们唯一能做的,是在它面前站稳,然后一次又一次地,把被摧毁的东西重新搭建起来,用自己的身躯抵抗命运的不公,正如那位在泥石流面前仍旧指挥人们撤离的民警一般。这听起来悲壮,但悲壮本身就是人类最体面的姿态。

谨此纪念泥石流中罹难的同胞们